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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乡愁


发布日期:2020-06-28 09:30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文登区政府 字号:[ ]


绿蚁

  少小离家,老大回,儿童不识,是人生一种缺憾。无缘江湖蜗居乡间,无疑又是另一种缺憾。鱼与熊掌兼得几乎不可能。有时造物又会给出一条折衷的路。人到中年,命运之舟忽然负载着我走出乡村,漂泊于渤海,漂泊于长白山下那些城镇。

  我喜欢唐代诗人崔颢,喜欢他那首七律,《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河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何等飘逸,何等深邃。

  严格地说我首先是喜欢《黄鹤楼》,然后才是喜欢崔颢。遗憾的是我从来就没读懂崔颢。我弄不明白他都愁些什么。是感喟仕途不得志?还是真的思念家乡?那些年我却是真的犯愁。夜阑人静,漂泊大海,凭栏听涛。海风是咸的,海水是苦的,无尽乡愁滚滚而来。

  县城小橡胶厂是大家,母猪河岸边的老瓦房是小家。工厂不景气,儿女的学费,柴米油盐,三角债,产品销路、质量都使人愁。最愁的是无颜见江东父老。每次回家,人们见面第一句话,都是问要回多少钱。而每次几乎都是两手空空。有什么办法呢!有谁知道一个半拉书生,背着鞋底天南海北推销的无奈。三角债闹得凶,东北三省的鞋厂,像经霜的树叶纷纷凋落。到哪儿要钱去?好在厂长宽容,见面第一句话总是笑容可掬地说:“辛苦啦!老孙。”无功而返,享受这样的礼遇,实在是无地自容。而厂长总是这么大度。

  我们的厂长姓于,科班出身,毕业于青岛化工学院,年轻儒雅挺拔伟岸。喜欢穿工作服,喜欢蹲车间。厂里的干部职工都亲切地喊他:“国璋”。“璋”玉也,国之瑰宝。于国璋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稳健敬业亲和勤恳。我年轻时很少推崇人,对他却是个例外。

  我进厂前,曾在县里一家村企塑料公司做过两年秘书。因为工作的关系结识了于国璋的前任。后来公司濒临倒闭,就到橡胶厂做了推销员。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国正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换时期。村镇企业异军突起,英雄纷争。当时乡镇企业的领军人物,大多是顶着一头玉米花子,撂下锄头的农民,很少懂得企业管理。因此,不少村企昙花一现。

  我刚进厂时,于国璋只是一名助理厂长。这个二百多人的国营小厂,除了厂长、书记,还有三位副厂长。于厂长的前任京剧武生出身。侠义潇洒,能歌善舞,业务能力也很强,公众场合常常给人眼睛一亮的感觉。他是在企业举步维艰时,从供应科长的位置走马上任的。他给企业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用倒腾原料的钱延缓了工厂的生命。

  于国璋的前任对我期望很高,厂里好多事情都喜欢征求我的意见。私下多次要我担任经营厂长。我充其量就是个村企流亡秘书,勉强弄弄文字还凑合,搞经营根本不靠谱儿。况且又是农民临时工,有单位收留就算不错了。所以只能婉言谢绝。就是这样他还是对我恩顾有加。出差回来经常安排小车接送。那时我们县城轿车极少,我的厂长消费超前,桑塔纳、大哥大应有尽有。我知道自己是谁,每次都要求司机师傅提前找个地方悄悄上下车。

  我这个人从来就是闲云野鹤。可再怎么闲云野鹤也离不开柴米油盐。我担心失业,担心工厂倒闭,担心一家老小生活无着落,每天都在想企业出路。我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可以力挽狂澜的人。工友们说:“于国璋行,他当厂长咱厂就好了。”我也有同感,我相信领导的历史作用。余秋雨在《八千里云和月》里讲了两个女人的故事。一个是垂帘听政,抱残守缺,穷奢极欲,祸国殃民的慈禧。一个是勇立潮头,开民主之先,建立日不落大英帝国的维多利亚女王。

  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企业,都需要有个好领导人。我们厂的发展史,证明当年大家的选择是正确的。于国璋不只是敬业勤恳亲和,更难得的是他的开拓精神。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从单一的橡塑鞋底制品到机械三角带,从机械三角带到橡胶内胎、丁基内胎;从国内市场到国际市场;从沉沦于制鞋业到挺进机械、运输、建筑业;从靠强挂优到做强创优,无不体现于国璋的卓越领导才能。

  当年,我为了确认对于国璋的认知,出差回来经常找机会接近他。我们在技术科的小屋里攀谈。谈事业,谈管理,谈未来,古今中外无所不谈。那时我送了一部《康熙大帝》给他。那是一部治国理政的书。“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国与治厂是同样的道理。他喜欢读书,需要读这一类的书。很快我们就成了知己。不久橡胶厂划归二轻局,原来的厂长退位。我鼓励他竞选厂长,他担心自己资历浅局里不看好,事实上二轻局已看好了一位副厂长。那位副厂长人品没问题,跟我个人关系也挺好,只是能力有限,担负不了企业摆脱困境的重任。我执意劝于国璋出山,我说英雄不问出身,毛遂自荐为他到局里做工作。我走进局长办公室纵横捭阖高谈阔论,军人出身的二轻局长,竟然被一个陌生人说服了。他要我写一份可行报告给他,约我出差回来去找他。当天晚上,我在波涛万顷的渤海湾上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近万字的信,到了大连就发了出去。当我回到大海这边时,于厂长就上任了。不过我没有践约,没再去找那位局长,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去找他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前些日子听说此人已驾鹤西去,心底便生出几分失落。

  正值于国璋率领员工锐意革新发愤图强之际,划给二轻局的橡胶厂又回到了化工局。不知什么原因,于国璋离开了厂长的位置。取代他的是一位所谓的拔尖人才。这是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也是这个小工厂十年来第四次换厂长。十年间每一任厂长平均主政不超过三年。由此可知这样的单位会是什么样子。

  新厂长有病乱求医,上任伊始就在厂区风水上大做文章。恰巧厂里又有位风水大师,两人一拍即合,没有多少日子就在厂内建造了一个颇有气派的大照壁。不知是拔尖人才徒有其名,还是风水大师道行太浅?企业不但没有起色,反而越发艰难。先是依靠银行贷款维持运行,后来就沦落到了借贷无门的境地。

  那些年我才真正尝到了乡愁的滋味。漂泊江湖思念工厂,思念家乡,思念亲人。心境越差乡愁越浓。每次离家出差都愁。业务本来就难开展,小偷、骗子、混混……都来骚扰。飘过渤海湾就得说普通话,而我那份普通话谁听了都药得摇头。可不说不行啊!客户听不懂文登方言,小偷、骗子、地痞、流氓都欺负外地人。不知是脸上多了副眼镜,还是太过瘦弱,那些年遇上的麻烦还真不少。

  有一次在东蒙库伦旗,让小偷粘上了,上下车都粘着,大哥叫得甜蜜蜜,晚上要住一个房间。我只得挑明说对他不放心。就是这样晚餐时还是让人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兜里的零钱。还有一次在沈阳站前广场,让两个混混赖上了,张口就要二百元买雪糕,我依仗旅客人多,壮起胆子据理厉声呵斥,才算侥幸逃过了一劫。

  出门愁,回家也愁。然而出门与回家毕竟不同。出了长春站,列车每驰过一个站台,心境就开朗一分,离家越近心情越好。到了大连踏上回威海的客轮,听着半船的威海话,浸润着乡音的甜蜜,乡愁便渐次远去。

  回家的感觉真好。走进熟悉的厂区,踩着母猪河岸边的草地,拎起钓鱼竿儿,渔友重逢,处处是问候,处处是笑脸。可问候里有隐忧,工友们告诉我:单位快不行了。妻子告诉我:儿子上大学要交学费。我不得不收起苟且偷安的心,放下钓鱼杆儿去找化工局长,局长接见了我。他问我:谁可以胜任厂长?我说于国璋可以胜任。我不是伯乐,我是根据于国璋担任厂长那几年的表现做出的结论。他在厂长任上做了两件大事。一是组建了一个坚强的领导班子。不拘一格降人才,拔将帅于卒伍,从业务员、技术人员中提拔干部,大胆使用懂经营,懂技术,会管理,有理想,有抱负的优秀青年参与企业管理。二是审时度势,当机立断,毅然抛弃垃圾客户,靠大靠强,借梯子上楼。第六感觉告诉我这个年轻人有能力领导企业走出困境。他第一次出任厂长,我就感受到了他的领导才干。局长担心他不肯出山,我说我去做他的工作。

  那时于国璋,正在西郊一个加油站担任党支部书记。橡胶厂重新回到化工局时,他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工厂,离开了自己的职工,一个人形影孤单地留在二轻系统。我一直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在我的想象中,那个地方就是囚禁拿破仑的科西嘉,四面是渺茫大海,中间是荒凉的孤岛。我受不了那个凄楚,受不了那个悲凉,不忍目睹故人落魄的情景。也许那里曾经是于国璋人生休整感悟的驿站。是的,人生是需要休整感悟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置身局外回过头来看自己,才会对自己有个正确的认识。达摩面壁十年,孔子厄而作春秋……可能都是这个道理。

  1995年春天,我找到了于国璋。

  1995年夏天,于国璋东山再起。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点石成金的神仙,谁也不可能一夜改变世界。人心涣散,产品僵化,销路不畅,资金短缺,每一道难关都阻挠企业发展,每一项决策都招致人们质疑。人们在观察,人们在期待,观察厂长的行为,期待企业走出困境。有人却唯恐工厂不倒。那位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风水大师预言:不出三个月工厂就要倒闭。危言耸听,人心惶惶。有人担忧,有人恐惧,有人出逃。说来惭愧那时我就是一个逃兵。我知道春天就要来了,可我惧怕早春严寒,惧怕漂泊之苦。当领导安排我到另一个单位的时候,便顺水推舟逃之夭夭。于厂长不肯放行,说我不能只顾着出去当厂长,扔掉工作不管。其实我是个懒散的人,哪敢有非分之想?我图的是新单位离家近,销售不用出远门。更多的是留恋野钓那份乐趣儿。

  如今我已是夕照唱晚的年龄了,虽然离开橡胶厂二十多年了,却很少回老单位。只是听说改制后企业发展得很好。人老了不免念旧,那天心血来潮忽然想回老厂看看。到了地方才知道工厂迁走了。这些年企业做大了,旧厂区适应不了发展的需要,又在开发区那边建起了新厂。

  “老孙哪!”留守人员说,“当年咱没走眼,于国璋回来咱厂就好了。工厂领导水平上来了,员工的素质上来了,产值、利税、工资、福利都腾腾地往上长。现在咱厂早就不生产鞋底了!这会儿咱生产的内胎,北京、上海、天津、东南亚、中东、南美、西欧哪儿都有。”

  “老孙哪!怎么说你也是咱厂的老人,有工夫过去看看吧!变了,一切都变好了,设备、厂房、办公楼、职工住宅都变了。三十年了,变化太大了。”

  是的,我是应该过去看看。我想知道是一个企业造就了一个企业家,还是一个企业家造就了一个企业。







责任编辑:曲海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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