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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陪母亲摆摊的夏季


发布日期:2020-08-24 09:44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文登区政府 字号:[ ]


于福水

  近期,全国上下都刮起了地摊热。回想起曾经陪母亲摆地摊的经历,恍然就在昨日。那段经历,应该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它已经内化在血液里,让我经常在午夜梦回时,如老牛倒嚼一般,反复回味不止。

  那时父母刚进城不久,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有劳保,父亲在企业看门,五十岁刚出头的母亲,雄心勃勃要摆摊卖水果。家南面有个夜市,晚上出来纳凉的人特别多。每天晚上,散步的、聊天的、摆摊的……一波又一波,络绎不绝,热闹拥挤。母亲很快就成了这里的一员,她总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待客必需的笑容,试图抬高一点生活的质量。我会在下班后,做贼一样溜到母亲的摊位前,帮她递个袋子,找找零钱。那个夏天,那点方寸之地,承载了我太多的焦虑和等待。

  那时的我,矫情、害羞、死要面子。邻宿舍有个小姑娘,和我很要好,她的母亲是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经常进城开会,给她捎好吃的,她每次都要和我一起下去拿,一起分享美食。有时她不在单位,她妈妈就直接找我。久而久之,单位许多人都以为,那位人民教师是我的亲妈妈,虚荣心做祟,我从来没有刻意地去解释。脆弱的青春时期,很羞于面对摆小摊的妈妈,怕被人笑话。我经常嘟囔着:“为什么要出来摆摊啊?碰到熟人让我多难为情!”而母亲只用一句话,就给我堵得哑口无言:“用自己的双手去赚钱,有什么丢人的?没钱才丢人!”彼时的母亲,已经经历过生活的泥沙俱下,她眼里的自尊是和金钱划等号的。

  我虽然从心里抗拒摆地摊,但闲下来,环望来来往往的人们和那些积极热情的商贩,见大家都各自奔波,各自谋生,谁也不必同情谁,也就慢慢地调整了心态,不再躲躲闪闪。由于夜市里摆摊的人多,生意并不是很好,我们常常是眼巴巴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希望他们能停下来,买一兜水果。但这种焦灼却不愿意示人,我和妈妈的脸上总是云淡风轻,哪怕某个时刻心情烦躁,一有客人来,就会马上堆积出“职业笑容”,轻言细语,百问不烦。

  那个夏天,是我记忆中最难熬的日子。天气酷热,没有一丝风。人的心情也一直在焦灼和等待中煎熬着,根本无尊严可言。几天后,母亲不满足于仅在夜市摆摊,她从上午九点左右开始走街串巷卖水果,小城里的人流量大,摆摊的自然也不少。只要一有人喊“城管来了”,大家推着车就开始跑,有点像躲避警察的小偷。

  那种狼狈,顾客永远不懂。

  那天我休假,随着母亲去摆摊。六月的天,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就有可能倾盆而下。摆好摊没多久,就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得我和母亲措手不及,慌忙把各种水果都搬到三轮车上。“草莓不抗压,你怎么放在最下面,拿出来,把甜瓜先放进去。”母亲顶着一脸雨水,还不忘指点我,水果要按着顺序放。

  “这么大的雨,把人淋坏了怎么办?赶紧收拾回家吧,是人重要还是这点水果重要啊!”我被雨水冲得浑身透湿,气急败坏地冲着母亲大吼。“人感冒了,几天就能好。水果坏了,本钱都得赔进去!”

  穷人的身体,是最不值钱的。为了生计奔波的时候,跟她提保养,无疑是在侮辱她。母亲说出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我的虚妄,将我拉到满地鸡毛的现实中。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与那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无异。

  有尊严的活着,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啊!那一刻,我只觉得胸腔压抑透不过气来。但等我们收拾好了,雨又停了,街上又出现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可我已经成了“落汤鸡”,薄薄的裙子紧紧地贴在身上,甩也甩不开,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母亲把她放在三轮车下层的外套,让我穿上,我别过脸去,泪水开始汹涌而出,不知是为了这辛酸的生活,还是不争气的自己。为了不让母亲看到孩子的泪水难过,我抬头望向天边,感觉天际一片迷茫,山一重水一重,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万幸,经过几年的打拼,母亲终于不用摆地摊了!买了养老保险后,每个月都有活钱可以支配,工资年年上涨,他们终于从恐慌中解放了出来。

  现在的我依然喜欢去菜市场,去早市。去感受那种热气腾腾的氛围和力量,去体会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再回头看看那些摆地摊的人,我的内心依然会产生共情,在许多人眼里,市场里的热闹是一种生机勃勃和繁华绚丽,但我知道,摆摊人的背后,有着对生活的渴望和坚持,有着不为人知的焦灼和无奈。不同的立场,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世界。对于他们而言,出来摆摊,也许只是短暂的调整,是创业的开始和经历。终有一天,他们曾经的摸爬滚打,会成为匍匐前行的滩涂之旅。曾经的苦难,也会变换为不可磨灭的精神成长。

  那段摆摊的经历,我曾经很羞于示人。但经历过柳暗花明后,对生命中的所有,已经都能全盘接纳。一直很相信那句话,苦难不是财富,但苦难带来的精神成长会伴随终生。如今,那些不堪,那些抗争,那些哭泣,那些苦尽甘来的笑容,都不重要了。都已经过去了。






责任编辑:曲海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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