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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飘过大顶子山
——读姚中山晋先生作品感

发布日期:2020-09-15 09:34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文登区政府 字号:[ ]


丛桦

  2019年秋天,我忽然收到一个神秘的快递。一看地址:黑龙江省双鸭山市饶河县……署名:姚中山晋,拆开之后,里面是一份信和三本书。信是手写的,字迹颤抖不清,信中说,他是文登人,在《春华秋实》杂志上,读到我写的徒步母猪河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思乡之情等等。落款是“九旬翁姚中山晋”。九旬!天哪,一个九十岁的老人给我写的什么信?他是干什么的?他是怎么知道我的?

  看了看书,有点吃惊,三本书都是他写的:《东大山传》《乌苏春秋》《那丹风雨》,每一本都很厚,都是几十万字的样子。

  我先看《东大山传》,翻开书页,浓郁的东北边疆原始森林气息一下子吸引了我。书里的东大山即乌苏里江左岸的那丹哈达拉岭,属于长白山完达山系。

  萧红的《呼兰河传》写的是黑龙江,但写的是小城镇人民的生活,没有涉及野外、森林、动植物,而《东大山传》却写得非常真实、详细,使人如临其境。

  梭罗的《瓦尔登湖》与李奥帕德的《沙郡年记》写的是野外、森林、动植物,但梭罗与李奥帕德写的是中年时改换生活环境的体验,一个注重思考,一个注重生态自然,没有生活气息,而《东大山传》的作者是襁褓之中就生活在原始森林,原始森林作者一家的避难之所,生存之地,是作者童年的摇篮,灵魂的故乡,这种生长环境奠定了他的生命底色,此后他无论在哪里,都与森林,与草木同呼吸、共命运。

  所以说,好文章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书中写到开在冰雪中的冰凌花、跳到人跟前的蓝色小鸟蓝大胆,叫声像在说“光棍扛锄”一样的山鸟,还有春季里漫山遍野的达紫香,悦耳怡心的莺声燕语,“黄堇啦,小茛啦,稠李子、铃兰、杓兰、山丁子、山梨花、山桃花、槭树花、暴马子花、椴树花……从春到秋,一个接着一个地开,没有不开花的树木和野草,红的、紫的、黄的、白的……每当暴马子花和椴树花开的时候,远隔一二里,就能闻到那沁人肺腑的香气。那青色的带长尾巴的凤尾蝶、花色的蛱蝶、粉蝶,数都数不过来,整天在树林里、草丛中翩翩起舞……”读到这里,我激动起来,忍不住给姚老打电话,表达我对东大山的惊叹和向往。姚老也很兴奋,他盛邀我去饶河,他要带我去看白桦林、看大顶子山。

  啊,就是那首《乌苏里船歌》里唱的“白云飘过大顶子山,金色的阳光照船帆”吗!

  一个电话之后,我开始频频接到姚老打来的电话,伴随电话的还有源源不断寄来的快递,全是书,全是姚老写的。有历史类采访实录《烽燧年代》《烽燧乌苏里》,地方文史《饶河县志》《饶河县百年拾记》;科普类《原始森林的植树者》;自传体回忆录《苍茫乌苏里》《东大山传》《乌苏春秋》《那丹风雨》;少数民族故事《赫哲族漫记》;散文集《爱林亭记》《续爱林亭记》《梦圆集》《林泉野人杂记》,甚至还有手绘的东大山各种野生植物图。

  这三部书,有的纸质粗糙,印刷质量不佳,但是我手不释卷、如饥似渴地看完了,这三部书是老姚的自传体小说,堪称他的人生三部曲。

  《东大山传》从他四岁开始记事时写起到十六岁东北光复止。以一家六七口人闯关东的遭遇为主线,描写东北原始森林的风貌以及闯关东人民和东北人民在苦难中的斑斑血泪。

  《乌苏春秋》写了日本投降后,饶河地区经历了人民政权尚未建立的这段真空时期,各种土顽势力和地痞匪徒以及境外势力夺权扼杀进步力量的各种拉锯战,这期间,姚老亲自经历了人民政权建立和在农村深入开展土地改革运动。

  《那丹风雨》写的是1952-1961年这一时期的社会变革和政治运动。

  从这些书中,我渐渐弄清了姚老的情况。

  姚老生于文登宋村镇姚山头村,父亲姚学珍是晚清秀才,最后一批秀才。上世纪三十年代,文登沿海渔民反抗苛捐杂税,姚学珍是发起人之一,为躲避官府缉捕,姚学珍深夜出走闯关东。后来姚老的母亲带着他也去了黑龙江,当时姚老刚刚出生八个月。

  他们的落脚点,是中俄边界完达山的原始森林,也是“流放宁古塔“的宁古塔。

  姚老一家闯关东的遭遇,比朱开山一家凄惨得多。饥饿,寒冷,土匪、伪满警察、日本侵略者、流离失所,漂泊边陲,弟妹夭亡,种种不幸和磨难始终伴随着他们。最惊心动魄的是土匪夜进姚家。那一年,他的父亲与两个哥哥辛辛苦苦种了一季鸦片,收成不错。上世纪三十年代,鸦片很珍贵,是他们一家来年的生活来源。但每到收获季节,就是土匪抢鸦片的季节。土匪进门就把他父亲和两个哥哥吊了起来,用烙铁折磨他们,逼他们交出鸦片。那一年,姚老四岁,他躲在妈妈的怀抱里。我想,姚老可能是唯一幸存的目击者和亲历者了。

  姚老虽然童年流离失所,像野人一样生活在深山老林,但所幸父亲腹有诗书,能讲解《易经》,能注释《诗经》,他幼年时即学《千字文》《弟子规》《百家姓》《四书章句集注》等等,可谓家学渊博。

  1947年,17岁的姚老在饶河县民运土改工作团工作,先后从事过印刷、林业等工作,1950年,20岁的姚老入党。1981年,担任饶河县志办主任。1990年退休。

  退休后的姚老笔耕不辍,一直写到八十多岁,累计字数近七百万字,这七百万字,全是姚老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的!这得多么旺盛的精力、强健的体力、敏锐的脑力和持久的耐力!

  这七百万字震撼了我,我遇到了一个奇人!一个了不起的作家!我的景仰之情随着对姚老的了解,一天比一天加深。

  姚老的这些作品中,最有价值的重量级作品是《饶河县志》。九十年代以前,饶河没有县志,编撰县志的任务落在了姚老肩上。没有人手,没有经验,从零开始,他一人担当起修志重任。1980-1992年,13年呕心沥血,不休节假日,不歇星期天,一丝不苟走访村庄,考证地理,探究史实,这种精神令人钦佩。

  一部《饶河县志》足以奠定姚老在饶河乃至黑龙江文化界的地位,文登前史志办主任初钊兴先生评价姚中山晋先生是“边疆县域文化的奠基人,饶河的司马迁,饶河的活字典,饶河县域文化旗手和奠基人”。

  姚老丰富深厚的人文学养,君子不器的道德修养,严谨认真的治学精神,耐得住清贫和寂寞的高贵品格,一部具有丰碑意义的《饶河县志》足以证明。

  七百万字的作品中,有三部书被埋没了,价值被低估了。这三部书就是姚老的人生三部曲《东大山传》《那丹风雨》《乌苏春秋》。

  如果说《饶河县志》记载历史,那么姚老的三部曲则是还原历史,用文字和心血真实而鲜活地为读者再现六十年前,没有任何污染和破坏的东疆风情,以及时代列车转轨时发出的刺耳的响声。

  这是迄今唯一一部真实生动地,广角式、大跨度描写山东人闯关东的巨著。

  但这三部曲在饶河以外传播不广,在网络上也没有关于这三部曲的相关评论,这让我为三部曲感到遗憾。《东大山传》《乌苏春秋》《那丹风雨》完全可以拍成电视剧,其内容跨越了晚清、伪满、民国、解放后土改、文革、改革开放多个历史时期,亲情、爱情、友情甚至色情,土匪、鬼子、八路军,日本、苏联、朝鲜,风尘女子、鸦片,各种电视剧需要的元素,这三部曲里都有,不用刻意煽情也节节催泪。而且剧情真实有细节,冲突、矛盾都很多很强烈,根本不需要虚构。其中有乌苏里江沿岸人民的百年沧桑,有闯关东的山东人的坚韧与坚守,当然我以为最珍贵的还是对乌苏里江、乌苏里江畔那丹哈达拉岭民俗民风的展现以及独特的东疆风情,这种在其他任何作品中都看不到的大量鲜活细节,绝对给观众以视觉冲击力。

  从沈从文笔下,我发现了湘西的幽绝;从莫言笔下,我嗅到了山东高密东北乡的泥土气息;从姚老笔下,我领略了乌苏里江的澎拜,那丹哈达拉岭的绵延,白山黑水的松涛如海。姚老一辈子都在写作,他视写作为生命,写自己立足的热土,写自己跌宕的经历,以小人物的命运反思人生的意义,以普通百姓的生活折射时代,追溯百年沧桑。这样的文字境界,需要作者具备深广的襟怀和雄健的笔力。

  姚老博学多才,却非常谦虚。他不知在哪里得到我的散文集《山有木兮木有枝》《井上生旅葵》,看完之后,对我极尽溢美之词。

  但我觉得,我的文章,配不上他的虔诚、崇拜和赞美。

  姚老九十岁了,但我感受到的却是像年轻人一般的热情,同时感受到的是一个读书人对文字的虔诚。他的秀才父亲那种“耕读传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人生宗旨对他影响至深。从姚老父子身上,我第一次真切并深切地感受到什么是“文登学”,“文登学” 的确不是徒有虚名,一个秀才的家学就如此深厚,而一个断断续续上过几天私塾的姚老,就可以成为边疆小城县志的创修人,去奠定荒蛮之地的文化基石,这是文登学的浸淫之功,也是文登学随着闯关东的人群在边疆开枝散叶的结果。

  “文登”的“文”,还是名副其实的。

  今年春天起,姚老一次次打电话给我,只表达一个意思:见我。他说,他这辈子最后的愿望就是能够见到我。尤其是五月底六月初,姚老有一种时不我待感,他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达紫香开花了,铃兰也开了,现在是大顶子山野花盛开的时候,再等就谢了。”他说:“你今年来,我还能带你去东大山的森林去,我在林业干了多年,我知道哪里有好看的白桦树林……”

  我忽然觉得生命有不能承受之重。

  我想我之于他,是一个漂泊异乡的游子的心灵归宿,因为我的文字,我成为他故乡的象征,在我的文字中,他找到了乡音,找到了乡土,找到了最初的生命地。






责任编辑:林雪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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